第07版:红水河副刊 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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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21年2月22日 放大 缩小 默认        

拭去尘埃过大年

□ 展 爷
 

    汪汪骤响,狗在狂吠,吓了我一跳,险些从竹梯上跌落。显然,它把我看成了梁上君子,恪尽职守地吼叫示威。

    牵绳遛狗的老张,显得比狗还惊奇,他抬头愕然:“今天红水河倒流了?破天荒见到作家上房擦窗啊。”

    “花径不曾缘客扫,蓬门今始为君开!”我嘎嘎笑了,“这是杜甫扫尘迎客所写的诗。我奉行文人祖训,拭去尘埃过大年。却不料,一大清早就迎来一个俗人。”

    被我戏谑为“俗人”的老张,脸一下子变窄了。他哇哇叫屈:“得得,哪一年不是我这俗人帮你挂灯笼贴春联?哪一年不是你这圣人火急火燎才赶上年夜饭?”

    此言非虚。在县乡工作十多年,跨县两地分居,我几乎都是踩着除夕的钟点踏进家门。然而,老张也绝非粗俗之辈,货真价实的书法家,县城街上龙飞凤舞的酒楼牌匾,半数出自他的手笔,求字的人络绎不绝。老张每年义务给小区各户写春联,有口皆碑的“中国好邻居”。

    “喂喂,”老张手指比比划划,“门框两边要擦干净,好贴对子。纸墨拿来,我给你走两笔!”

    “今年换了岗位,我难得清闲,就不劳烦您啦。”

    “要亲自写?”老张一愣,随即笑得差点岔气,“你写书还可以,写字像鸡爪,谁不知道呀,哈哈。”

    我顺下竹梯,掏出手机。还在南宁读高三的大女儿昨晚发来微信:已经买了金粉、墨汁、毛笔、红纸,她回来要写春联。

    “大妞的字有章法,我看她写过。”老张盯着屏幕,咦咦两声,然后嬉皮笑脸,“千万别说是你教的,她是自学成才,或是基因突变。”

    我恼火了,抬脚踢去,狗却受了惊吓撒腿逃窜,老张呵呵乐着跑开了。

    一楼饭厅的酒架橱柜,厨房的坛坛罐罐,车库的蛛网尘埃,杂房的废纸旧箱,打扫整理弄得我满脸挂灰。即使寒冬腊月,额上也逼出汗珠点点。大门呀地推开,表姐探头进来,笑盈盈地说:“姑妈在家吗?”

    “她在楼上。”我气喘吁吁地答。老母亲从二楼下来,声音有了疑惑:“哟,这么快就到了?”

    “高速路上的大桥通了,村口的二级路也铺了,不用渡河,我今早第一次走新路,半个小时就到啦……”表姐还在说,却被手上的声响掩盖了语气。她拎着大竹笼,四只硕鸡拍翅高呼,啪啦作响。

    红糖、粽粑、瓜果、年糕摆上了桌,两个女人家长里短地聊着。“嗵嗵”两声,麻爷隔着纱门用脚踢着,手上捧个瓷盘,嘴上嚷着:“活血来啦!”

    过年吃活血,这是壮族沿袭千年的习俗。我舀了一碗吃下,口感滑嫩毫无腥味,细嚼慢咽唇齿留香。抹了血红的嘴,我说:“清早巷里传来猪的尖叫声,原来是您家杀年猪呀。”

    “中午上我家吃饭,”麻爷拿着空盘迈出门槛,似乎不放心,又转头叮嘱,“全家都要去啊。”

    “那是肯定。”

    二楼客厅的墙柜立有奇石,摆有瓷具,挂有字画。古黄色的茶几蹲在中间,红绿点缀的几十盘花草郁郁葱葱,围而聚之。修剪花枝,擦拭奇石,我埋头正忙活时,窗外有人大呼我的小名。探头一望,门前婆娑的桂花树下,隔壁老朱手中举着一张纸,远远地向我抖着:“社区来人调查登记,问我女儿今年回不回来?”

    “她决定回吗?”

    “核酸检测,又要居家隔离。她还在犹豫。”

    “那就不回呗?”

    “可我一年没见外孙女了。”

    老朱问我,其实他也知道我没答案。之所以多此一问,缘于对远嫁独生女儿的牵肠挂肚。“不回也好,就地过年政府还发给补贴呢。”老朱自言自语,缓缓回身。

    三楼书房里报刊成堆,我一弯腰便淹没其中。整理归类,重新摆放,却意外翻出一本暗黄的证书。

    眼珠定格了,心尖打颤了,这本广西作家协会证书居然还在!辗转了4个县,换了14个单位,搬了6次家,它一路颠簸,默默地夹在我19年前的一篇小说手稿里,扉页泛黄,相片模糊。我站起身,目光却被墙角一件东西揪住了。

    那是一盏油漆脱落的台灯,顶罩褪色,灯泡泛浊。我把它放到书桌,接通电源,摁下开关─它竟然还亮!

    这应该是世上寿命最长的钨丝灯泡了。能够保存29年,全靠台灯底座印有“二等奖”几个小楷字。上个世纪90年代,还在读书的我,获得河池日报杂文比赛二等奖,这个台灯就是奖品。在庄稼汉父亲的眼里,它是望子成龙的火苗,闪出的光,和城市的灯一样炫目。我没有宋代文人“虚堂素壁扫尘土,远趣一笔移江湖”的超人才学,但对文字情有独钟。漆黑山村,一灯如豆,多少个夜晚,我就在这狭窄的灯光下,诵读诗词,推敲文字。

    “爸爸,我画得好吗?”小女儿雀跃跑来,举着一张画纸。幼儿园老师布置了寒假作业,小女儿画的是阳台上的三角梅花瓣。“好,好!”我抚摸她的头,“这张爸爸收藏了,你再去画一张。”

    我把画放进书柜。我不知道,多年以后,面对这幅儿时作品,她是否也会像我一样痴痴站着?

    我蹑手蹑脚上了四楼,还是被耳尖的妻子发觉了。她正在擦拭钢琴和古筝,抬起头时,柔柔长发漫过双肩:“哟哟哟,这么快就整完三个楼层,你没偷懒吧?”

    “全都洁净无瑕啦,随时可以检查。”

    “往年都是我干,今年我只包四楼和五楼,你去楼顶打扫鸡窝,修整菜地。”

    “那我得干到什么时候啊?”

    “这么多年第一次干,你还好意思?”

    想想18年的两地分居,我便气短了。嘿嘿笑着,提了水桶上楼顶。

    冬日暖阳悬于头上,邻居家晒的腊肉腊肠闪亮发光。我嗬嗬打趣:“有腊肉过年就是土豪,还是当镇领导好啊。”

    在乡下当副镇长的邻居,两手往腰间围巾上抹了抹,脸上涌起笑容:“昨日下乡慰问贫困户,买了他家20挂腊肉,他却追到村头一定要送10串腊肠。”

    “应该改称脱贫户啦。”我纠正。

    “对,对,”他用报纸裹了两串腊肠,隔墙递来,“这是脱贫户的心意,您也尝尝。”

    我正要推辞,他手一扬丢了过来,叭地落在菜地里。老父亲昂起花白的脑袋,眼睛笑成一条线:“天上掉肉,今年好兆头。”

    “您种什么?”我问父亲。

    “火龙果。”

    “最难的2020年过去了,来年全家红红火火!”副镇长恍然大悟,向我父亲竖起大拇指,“老人家,是这个意思吧?”

    老父没应答,或者耳背听不清。但是,他的脸上一直笑着。
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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