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7版:红水河副刊 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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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19年10月9日 放大 缩小 默认        

父亲谢幕

□韦 峰
 

    在那年秋天之前,我从未见父亲吃过一粒药,打过一次针。所有关乎病痛的瓜葛,都与父亲绝缘。父亲一直挺着他健康的脊梁,耕田,犁地,打柴,烧饭,种米,收谷,抽烟,赶集。日复一日,周而复始。和村头那棵榕树一起,迎着四季的风,招展生命的葳蕤。

    父亲无数次笑呵呵打趣说,我才是正宗的健康人(我们那个村叫健康村)。

    直到2000年一场不经意的秋雨,打湿了村头的榕树,也打湿了正在地头上挥汗的父亲。

    父亲患上了感冒,开始咳嗽,发热。病毒攻入他苍老的躯体,像一群贪婪的强盗践踏他的肺部,掠夺他的食欲,日夜恣意妄为。把一个古稀老人的呻吟当狂欢的鼓点,并叫嚣着让父亲尽早缴械投降,一副势在必得的样子。

    父亲凭着他健康的体魄纵横了几十年生活疆场,从来都是刀枪不入,百毒不侵。作为一个农家汉,这是他的本钱,也是他的亮点。

    父亲哪忍得下这口气。哥说,我带你去医院看看吧,打个针,也许会好些。父亲说不!小打小闹的,成不了气候。父亲总相信自己的身板,对哥的劝告轻描淡写,神态不屑。男人一旦进了医院,就好比一个武士走下了拳台,生活从此没有了喝彩。

    父亲一定是这样想。

    父亲最终还是为他的偏执买了单。没有药物控制,感冒病毒更肆无忌惮,由肺部转侵心脏。由当初简单的重感染变成肺气肿,肺心病。各种身体机能运转失常,米粒难咽,水汤不下。长久沉疴病榻,整个人瘦成根干柴棒。往日的健壮消了踪影,更多是呆滞浑浊的目光与粗重的呻吟。卧躺床上,犹如一只中枪的豹子,脸上写满了衰老生命对无常病痛的无奈。

    父亲再也不是那个雄健伟岸的男人,再也不是那个完全的父亲。生活不能自理,饭要人喂,水要人端,就连蹲个茅厕也得让儿子扶持着。有的时候,看着蜷缩在怀的父亲像个小孩子一样需要人呵护,我不由一阵心酸。当儿子长大,父亲老去,人生的一些情节作了挪身置换,个中是如此寂静默然!

    父亲再也吞不下流食,意识模糊,声小音微,气犹抽丝。父亲说,把我拿下!我知道父亲说这话的含义。按习俗,弥留之际,人不能睡在床上,要放下床来,在堂屋地上铺张席子,让即将归去的魂灵脚着大地,好走向下一程。我遵从父亲嘱咐,把父亲抱起,感觉如抱一张薄纸,感觉要放飞一只鸟,下一秒摊开手,就空然无物了。我突然强烈地预感到,父亲要启程了!

    是夜十二时左右,我正在木椅上打盹,朦胧中听到父亲在呼唤:老二过来。声音低微而急促。我一骨碌起身,见父亲正向我微举那枯枝一般的右手。我轻握父亲的手。父亲两眼惊惧地盯住我,喘着粗气低沉地说,今夜你和你哥不能睡了,过来坐在我身边,守住我。门外来了两个人,说要来带我走。我听了,心里莫名地发怵,一边看了看门外,一边喊正在休息的哥。哥闻声赶到,按父亲嘱咐坐在一边。看着迷糊的父亲一脸受惊状,我忙俯下身贴近父亲耳根说,爸,没事,没什么人要来带你走的。有我与哥在,不会给他们带你走!父亲听罢,看了看身边两个儿子也有护君的尉迟恭和秦叔宝两将的威武,于是放下心来,慢慢睡了过去。

    一夜没事。

    但第二夜,父亲还是被带走了。任凭我与哥怎样围追堵截,呼天抢地。在父亲最后一眼的余光里,我清晰看见父亲被门外那两人夹着两肩飞上云天。父亲一步三回头,虚弱地呼救:老大老二救我。

    他们是谁,他们把父亲带去何方?

    多年来我一直这样想着。

    现在,每一次看央视《等着我》这个节目,我突然也有寻找父亲的冲动,我知道这无济于事。只是,我寻找的脚步无法停止下来。在有月亮的晚上,在秋风吹起的凌晨,在故乡的每一条沟渠里,每一处丛林中,都轻微地响着我寻找的脚步声。

    或许,每一个孤儿的身上无一不静静流泻一种思念,溪水一样的澄澈自然。
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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