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7版:红水河副刊 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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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19年5月15日 放大 缩小 默认        

白云下面是故乡
□ 那 超
 

    中秋节过后,天气还是很夏天。大地是绿色,天气是炎热;该吹风扇的,仍在吹风扇;该吹空调的,仍在吹空调。我站在山坡上,望着西北方向的故乡,大片白云悠然自得。有时我把自己所处的楼房当作山坡,望着西北方向的故乡,仿佛看到故乡,看到村前白茫茫的芦花,在风中轻轻摇曳。

    一片细密的汗水,在额头上汇聚着再慢慢流过脸颊。背后的衣服,已然被汗水濡湿,与皮肤黏在一起。脖子与衣领间,落入一些草屑和着汗水,湿热瘙痒。

    风,若有若无。在这若有若无之间,我由青葱少年,瞬间变成了中年。宽阔的额头,亮出了更多的荒芜与孤寂。

    我喜欢老家,那是个可以散心的地方。林泉高卧,溪边垂钓,煮酒啖食,长歌短吟,披发顿足,放浪形骸,一切随性而为。

    年少时,我总想走出穷乡僻壤的老家,逃避祖辈劳作的方式。多年过去后,现在才发现无论你走出多远,最令人牵挂的还是故乡。故乡的一人一事,一草一木,都是你的生命元素,总在撩拨你的心弦。或铮铮淙淙,或嘈嘈切切,行云流水,韵味盎然。思乡之情,油然而生。

    人总是在自相矛盾中,不断生存与发展。否定又肯定,肯定又否定,总是不停地循环反复。大而观之,整个社会何尝又不是这样呢?

    大概是1986年7月的一天下午,我和父亲正低头插秧,久不久说些话,都是关于我中考的事,也没注意路上的情形。突然听到有人用壮话大声对我父亲喊道:“老超,有好消息,没用插秧了,赶紧上来!快点!快点!”对方急促的声音里,还夹杂着爽朗的笑声。

    那些年,农村夏收以后,都种晚稻。空旷的田野上,本来就很寂静。突然迸发的声音,把我们的头给弹了起来。我和父亲抬头一望,原来是乡里的教育组组长吴世克。他肩上斜背着一个印有“为人民服务”字样的帆布袋,两支裤脚挽到膝盖边,脚上穿着一双塑料凉鞋,沾了很多泥巴。

    父亲问道:“原来是吴组长呀,今天怎么下队来啦?”我和父亲站在水田里,各自手中还攥着一把翠绿的秧苗,水珠顺着秧苗根往下滴。

    “还插什么秧,赶紧丢了秧苗,上来洗好手脚回家!”吴组长说,“县教育局打电话来,让你大仔明天去县城的环江高中校园里,宜山师范老师要对上线了的学生进行录取前面试。我打了几次电话到村里,都没有人接,只好跑来通知。上来了,快点,快点!”

    吴组长还在催促父亲。

    “走,我们回家!”父亲把秧苗丢在田里,迅速上了田坎。我在后面跟着。

    家里没有什么菜可招待。父亲在鸭群中抓了两只鸭子来宰杀。

    我吃完午饭,按照吴组长的要求,当天赶路到离村子三十里路的洛阳中学,住在学校里一位亲戚家中。第二天再坐班车去县城参加面试。吴组长则与父亲继续喝酒交谈,当晚住在我家里。

    父亲曾是生产大队的中型拖拉机手。后来出车祸,改任大队代销员。过了两年,又转任村小学民办教师。那年秋天,父亲去村小学任教,我跟着去读了小学,才六岁半。吴组长的背包里,装有一把面条和一包水果糖,送给我奶奶。乡里的教育组,是管理全乡教师的机构。吴组长多次来村校检查工作时,晚上经常到我家住,没空过手。

    因我这事,全家人都高兴着。虽然只是面试,但是大家认为好事近了。因为如果面试一通过,正式录取也就没什么问题了。

    中考后大约二十天,分数就出来了。我的分数刚好达到当时河池地区高中的录取线。父亲不支持我读高中,他认为再读三年高中,万一高考落榜了怎么办?而且有过不少先例。他坚持让我报读中等师范或者卫生学校之类的,毕业就能分配工作领工资了。父亲振振有词地说,随便哪个朝代,哪个时候,社会都需要教书的和行医的;从事这两个职业,不怕没饭吃。

    我不敢顶撞父亲,只能按他的意思填报志愿。父亲是民办教师,工资只有二十几块钱,转正的事也不知何时才能落实。母亲在家种田地,养猪鸭。父亲放学后和周末时间,与母亲一起劳动。我三个弟妹还小,还帮不了农活。如果我读高中,再读大学,家里经济拮据,压力可想而知。虽然父亲没有提过这层意思,我猜测他应该这样考虑过。

    我终于收到宜山师范学校的录取通知书。这意味着我终于可以改变命运,不用像父母那样一辈子在农村耕种了。真的很感激吴组长辛苦跑来通知我,否则,我可能错过了面试的机会。我刚工作的那几年,还见过他几次。尽管他已经退休,但依然记得当年的事。他总是乐呵呵地说:“孩子呀,都工作了呀,不错!不错!”

    当时,我一个女同学去读河池地区高中民族班。如果我去读,应该也是这个班。三年后,我中等师范学校毕业,她高考却落榜了;又补习了一年,考上了专科学校。她还与我通了几次书信,讲到学习上的一些情况。后来直到现在,就再也没有音讯了。

    1988年,父亲转为正式教师, 到2009年12月退休,一直在村小学任教。村里人与父亲喝酒时,常拿我家当话题。一来在父亲面前说好话,让他高兴高兴,喝酒爽快些;二来也是他们的心里话,羡慕的意思。你没在县城工作过,现在儿子在县城工作了;儿子没在河池地区高中读过书,孙子去读了;儿子没正式上过大学,孙子去上海交通大学读了硕士研究生。他们说话的重点应该在我儿子身上。父亲高兴了,说要找个时间,去上海玩玩,让孙子带他周游一翻。我要安排出行时,他又犹豫不决了,说是等孙子毕业后再去上海走走,不要影响他学习。

    上世纪九十年代初,村子里几乎没有一个在读高中生。现在,村里有不少孩子考上了各地大学,读书的风气又变得浓郁起来。

    父母年纪大,小弟又外出打工,不想让父亲种田了。两位老人还是坚持耕种两块水田,解决家里粮食问题。耙田就叫别人用小金牛拖拉机帮耙,收谷子则请收割机。我们又决定用一块灌溉便利的水田改成鱼塘,养了两百尾草鱼、一百尾黑草鱼和两百多尾鲤鱼等。余下的水田留给村里一个亲戚耕种。养鱼,是想让父亲不至于闲着无聊,过年还可以捉鱼尝鲜,换些口味。

    从县城回到老家,大约五十分钟。在以前是不可想象的。2014年初我要买车时,还在纠结到底买越野车还是买轿车。老家的道路是坑坑洼洼的土路。开越野车方便些,开轿车就难了;再下点雨,轿车根本走不了。朋友们劝我买轿车好。出外面时,在高速公路上好开。尽管目前老家还没修水泥路,但很快会修起来。这些年,县里一直在加大农村基础设施建设,很多农村道路都修了水泥路,连村屯内的道路也都硬化了;你回家的次数不会比外出的多。我听从朋友们的意见买了轿车。结果一年之后,老家果然修了水泥路,屯内道路也硬化了,村头还安装了一杆太阳能路灯。村里的自来水,二十年前就接进了各家各户。

    读中等师范时,我是步行到乡里,再坐班车去学校的。冬季开学遇到雨天,道路泥泞,只能穿水鞋走路。到乡里以后,再换布鞋坐车去学校。若是对镇上赶集日时,家人或同村人也赶集,他们就帮拿水鞋回去。假如不对赶集日,那只能叫家人陪送到乡里,然后拿水鞋回家。走路时,还得特别小心,千万别滑倒。否则你沾了一屁股的泥巴,怎么见人呢?

    养鱼后,我回家的次数多了些。既是看望父母,也是查看鱼塘。

    父亲近段抱怨草鱼养得太多,他每天傍晚要割一担草喂鱼。晚上九点钟,草就被鱼吃完了。第二天早上,水面上连一根草梗都没有。父亲说,养草鱼也像圈养水牛一般,你不割草喂它,它就得饿肚子。养鱼后,他就没得清闲过。

    风儿渐起,天边涌现更多的白云,雁群也在飞翔。我的目光,越过草尖,越过树梢,越过山坡,看了我家那块鱼塘,悠悠白云倒映在水面上。一条鱼儿跃出水面,又落入水中,水中的白云随即荡漾散开。
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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