火车一直北上,我的心却越过平原起伏的小叶杨,一路往南。
好几个月了,我给父亲打电话,说我很快回老家去了,要呆上好些天。不知道父亲听到这个消息是怎么想的,我已经好久不见到他了。春天的时候,我随一个电影剧组去老家寻找景点。湖岸的草刚绿,眼前碧波荡漾,站在老家的湖边,我指着远处的一个山谷说,从这里往上,三公里,就到我家了。我给父亲打电话,说忙完手里的事情,我就回去。父亲对这个从天而降的消息似乎有些不知所措,他紧张地问我,在家里待多少天?我说,就一会儿,不过,我很快就会再回来的,到时会呆上好长时间。父亲便满心欢喜地期待着。那一次,我只在家里呆了十多分钟,来不及陪父亲聊一会天,没有坐下来跟父亲吃一餐饭,甚至,话也没多说上几句,我就匆匆地离开了。我低着头走出家门,走下门前的小斜坡,穿过村边的果林,一直到跨上朋友的车子,我一直不敢回头。父亲一直跟在我的身后,我害怕看见他眼里失望的眼神。
从三月到六月,一直到七月,八月,我一直期待着把手里的活忙完,然后回乡下去。我有很多年不干农活了,耕田,耘地,耨草,割稻谷,收玉米,或者到后山捡些枯柴,这些在少年时看来的一件件苦活累活,现在都生疏了。我是否还能回到收割后的稻草垛上,翻一个跟头,像儿时那样,带着满身的稻秸回家。
我没告诉父亲,我想回家,就是想站在晴天下的故乡,看着夏天的草木静静地生长,或者,坐在他的面前,看着他咕噜咕噜地抽着水烟筒,然后抬起头来,回答我无聊奇怪的话题。
但手里的活哪时会忙完呢?编完手中的杂志,邮箱里还有着看不完的稿;一个最终不知能不能拍摄的电影正在写作中;还有职称,有些表永远也填不清;房子也终于买下来了,装修又花了几个月。我跟父亲说,等房子装修好了,你过来小住一阵吧。我知道父亲并不喜欢城市,乡下有他太多割舍不了的东西,但我还是希望他来城里呆上一阵。至少,他的孙子渐渐懂事了,儿孙绕膝的欢乐他却很少享受到。
手头的活真的快忙完了,最新一期杂志印了出来;房子终于可以入住;接着,再去一个遥远的地方开一个会,回来就可以回家了。我买了火车票,突然想起给父亲打一个电话。电话通了,手机里传来父亲接电话时习惯的那一声长长的喂声。我这边人声嘈杂,父亲那边却显得很安静。爸,我说,你现在在哪里?父亲说,我在树上。我吓了一大跳,父亲说,今年的黄皮果熟咯,我正在树上摘黄皮果呢,今年的黄皮果,收成不错……我的眼前却清晰地出现他一边站在树枝上,一边拿着手机给我打电话的情景……小时候,黄皮果成熟的时候,我和弟弟喜欢爬到树上去摘果。树枝纵横交错,有时候我们会从这棵树爬到另一棵,或者爬到树顶,爬到不能再往上爬了,这时,在那里站着,风吹过来,树枝和人都在摇摆,那种感觉就像一种惊险的表演。而我们的少年,就是在那种不断的冒险中成长起来的。我,弟弟,妹妹,如今都长大了,都走出了乡村,只留下我们的父亲,站在我们曾站过的那棵树上。而此时,他仿佛在我的眼前,在风中,摇晃起来。
仿佛我的乡村,也在我的视野里,摇晃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