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六岁的时候被人崇拜,起因是我的口粮与众不同——在我的那个班上,所有人都是吃生产队的粮食,惟独我是吃公粮的人。我所在的都安县菁盛乡地州大队上岭生产队生产玉米,这是我家乡祖祖辈辈的主食,而我的主食却是稻米。大米饭与玉米粥的滋味有什么不同,我的同学韦瑞全说得最好,他说,有米饭吃的那个晚上我不尿床,平时我喝玉米粥天天都尿床。尿床是韦瑞全惟独告诉我的秘密,因为我是他的同桌。而我拿稻米交换玉米的第一人,也是韦瑞全。为了让韦瑞全不尿床,只要外婆看管不严,我就从米坛里抓它两把三把的稻米,放在衣兜里带去学校,偷偷给韦瑞全。而韦瑞全也基本能以相等数量的玉米,与我交换。
久而久之,我拿稻米换玉米的事情被班级乃至学校的同学知道了。
尿床已经不止韦瑞全一个人,我的责任也就越来越大。我总觉得米饭能让人不尿床,为什么不让更多的人吃上米饭呢?在我们那个生产队,很多人一年都吃不上一餐米饭的,过年过节也吃不上。而我为什么却能天天吃上米饭呢?因为我是非农业人口,我的父亲母亲是公办教师。我们的粮食是由国家供应的,就是说凭购粮证到粮所去购买,可以买到稻米。稻米是我那九分石头一分土的家乡的稀有粮食,像药一样珍贵。而我也只能把它当作药,一把一把地分发给众多的没有吃上米饭的同学们。
这样一来,我家的米坛很快就空了,就像漏水的水缸。本来够吃半个月的一坛米,六七天就没有了。奇怪的是,我那心细如丝的外婆居然也没有发现我的举动。她只看见我放学的时候带回满衣兜的玉米,却从不过问我上学的时候鼓鼓的衣兜里装的是什么东西。米坛没有稻米的时候,我们就吃玉米粥。或者一天里,我们吃一餐米饭,吃一餐玉米粥。这样也能捱到半个月回家一趟的父母把米充进米坛里。
我的父亲母亲在外生产队的小学教书,不常回家。回家的时候也是分别回来,只有过节或寒暑假,我才同时见到他们。我盼他们回来,但是一旦他们回来,我又十分害怕。我害怕米坛的秘密曝光,我偷偷摸摸换来的荣誉就损毁了,我的责任也被迫终止。但是父亲母亲就是没有让我的荣誉有丝毫的毁损,我的责任也没有一天的停顿。
我清楚地记得那一年的年关,是1970年。父亲挑回了足足有一百斤的大米,是历来最多的一次。他一定是把购粮证里的指标全部用光了。父亲为什么要购买这么多的粮食?我起先不知道。后来我知道,这么多的大米,是为了让生产队的各家各户除夕夜吃上米饭用的。
当韦瑞全首先拿两斤玉米到我家来的时候。父亲、母亲、外婆看着我,他们的眼睛里露出同样指使的目光。这目光让我振奋。我跑过去,拿起一斤容量的盅子,量了两盅的大米,给韦瑞全。
到我家交换大米的玉米越来越多,少的两斤,人口多的家庭则有三斤,都是我舀着大米将它们换过来。黄黄的玉米很快代替了白白的大米。父亲挑回的一百斤大米一粒都没有剩下了。我过去掀开米坛,发现米坛里的大米剩下已经不够一盅了。而来交换大米的还有一户在那里等着,我现在还记得那是生产队长谭国芳的儿子谭克强,他的身上穿着我母亲为他缝纫的衣服,光着脚。他把玉米放下,转身就走。父亲这时看着我,而我看着手中不满一盅的米。光亮的米,像盒子里的萤火虫一样,闪烁在我的眼里。我舍不得让它们飞走。
1970年的年夜,我们家的米饭变成了黄色,那是充足的玉米粉蒸煮而成。我舍不得的萤火虫,最终我也让它们飞走了。